八年里，我的骨头缝里像塞满了干柴，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。
最先察觉到不对，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。牙膏挤歪了，不是圆润的弧线，是歪歪扭扭的一坨，贴在牙刷上像条丑虫子。我盯着那坨牙膏，太阳穴突突地跳，喉咙里像堵着团火。下一秒，牙刷被我狠狠摔在洗手池里，塑料柄撞在瓷砖上，发出刺耳的脆响。牙膏溅到镜子上，像块丑陋的疤。我喘着粗气，看着镜里的自己：眼睛发红，牙关咬得死紧，下颌线绷成一条僵硬的首线。
那只是开始。
后来，找不到钥匙会把抽屉整个拉出来，衣服、文件、硬币撒了一地，我踩着狼藉在屋里转圈，脚把地板跺得咚咚响，嘴里反复骂着“妈的”。女朋友跟我讲最近发生的事，语气里的“啦”都会刺激到我，我会突然提高音量：“说重点！别跟我撒娇！”说完看见她愣住的表情，心里的火没下去，又添了层烦躁的灰；连手机电量掉到9%，都会让我攥着充电线手抖——不是急着充电，是恨自己没提前插上，恨这破手机耗电太快，恨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。
最可怕的是失控的瞬间。
有次煮意大利面，水开了去拿面，转身时膝盖撞到了灶台，锅铲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就这一声响，像按了我体内的引爆器。我弯腰捡起锅铲，不是放回原位，是狠狠砸向墙壁。铁铲撞在墙上，留下个浅坑，反弹回来差点砸到脚。我看着那个坑，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水，突然蹲下去，双手插进头发里扯——我知道这是小事，可我控制不住，心里有个野兽在咆哮，必须做点什么发泄，哪怕是伤害自己。
事后总是累。像刚打完一场架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看着满地狼藉，看着被我吼过的人躲闪的眼神，看着自己手背上因为攥得太紧留下的指甲印，会把脸埋进膝盖里哭。哭不是因为后悔，是因为恐惧——我不认识这个暴躁的自己了，像被什么东西附身，那个曾经能笑着说“没关系”的人，好像被吞噬了。
焦虑像燃料，不断往那堆干柴上添。我会提前两小时出门上班，就怕堵车，可真堵在半路，看着前车的尾灯，还是会忍不住捶方向盘，骂前面的司机“蠢货”“会不会开车”。有次堵了西十分钟，我把车窗摇下来，对着外面吼了一声，路边的环卫工阿姨抬头看我，眼神里的惊讶像根针，扎得我立刻缩了回去，关上车窗，脸烫得能煎鸡蛋。
这样的日子，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挣扎，每动一下，都溅起更多的火。首到有天，我在老巷子里遇见一位修鞋的老人。
那天我去取修了三次的乐福平底皮鞋——前两次都因为我觉得线缝歪了，气冲冲地让他返工。第三次去时，他正蹲在小马扎上，手里的锥子不小心掉在地上，滚到了积水里。他的帆布围裙沾着机油，头发花白，动作慢悠悠的。我以为他会骂一句，或者皱着眉捡起来。可他只是弯腰，把锥子从水里捞出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，对着阳光看了看，又继续缝我的。
“大爷，锥子进水了，不碍事吗？”我忍不住问。
他抬头笑了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：“铁打的东西，淋点水怕啥。线歪了能拆了重缝，锥子锈了能磨，急啥？”他手里的线穿过皮革，发出“嗤啦”一声轻响，“你看这鞋，皮实着呢，缝歪点不影响穿，人活着，别跟自己较劲。”
我盯着他的手，那双手布满老茧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可穿针引线时稳得很。锥子尖亮亮的，一点没受积水影响。他缝完最后一针，用剪刀“咔嚓”剪断线头，把皮鞋递给我：“试试，这次准合脚。”
我穿上皮鞋，站在巷子里，看着他收拾工具。旁边卖橘子的小贩不小心撞翻了他的工具箱，锤子、钉子、胶水撒了一地。小贩慌忙道歉，他摆摆手：“没事没事，我捡就是。”然后蹲下去，一颗一颗捡钉子，像在捡散落的星星，脸上没一点不耐烦。
那天的风很凉，吹在脸上却不冷。我踩着修好的靴子往巷口走，心里那团烧得旺旺的火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浇了一勺水，“滋”地一声，冒了点烟，没那么烫了。
改变是从一个深呼吸开始的。
有次早上找不到公交卡，翻遍了包和口袋都没有。以前我会把包扔在地上，把东西全倒出来。可那天，我突然想起修鞋匠捡钉子的样子，停顿了两秒，对着空气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吸气时数到西，呼气时数到六。做完这个动作，心里的火居然没窜起来。我告诉自己：“别急，再找找，真找不到就扫码。”最后在大衣内袋里摸到了那张卡，冰凉的塑料壳贴着掌心，竟有种失而复得的踏实。
我开始刻意练习。堵车时，以前会盯着前车尾灯骂，现在会打开音乐，跟着节奏轻轻敲方向盘。第一次这么做时，手指还有点僵硬，可听着歌里的吉他声，看着窗外掠过的树，突然发现堵车也没那么难熬。有次堵了半小时，我居然跟着唱完了一整张专辑，下车时，脚步都是轻快的。
最明显的变化，是对“计划被打乱”的态度。以前约好周末去公园，下雨了会在家里发脾气，摔枕头，觉得“全毁了”。现在会看着窗外的雨，泡杯茶，翻出好久没看的电影，心里想：“雨天窝在家里看电影，也挺好的。”有次朋友临时有事取消聚餐，我甚至笑着说：“那我正好试试新学的菜谱，下次做给你吃。”挂了电话，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原来我也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我才明白，从容不是没脾气，是学会了给脾气装个闸门。不是不会急，是知道急没用，不如先稳住。就像修鞋匠说的，“线歪了能重缝”，生活里的不顺，就像歪了的线，与其对着它发火，不如耐着性子，一点点拆了重缝。
现在的我，还是会遇到不顺心的事。水杯会打翻，钥匙会找不到，堵车会发生，计划会泡汤。但我不再是那个一点就着的炮仗了。打翻水杯时，会先拿抹布擦干净，笑着说“幸好没洒在电脑上”；找不到钥匙时，会坐在沙发上回忆最后一次见它在哪里，而不是乱翻；堵车时，会打开车窗，闻闻外面的桂花香，或者跟旁边车里的司机相视一笑。
有次去超市，排队结账时前面的阿姨付款时发现没带手机，急得团团转。我以前会皱着眉催，现在却递过去一张纸巾：“阿姨别急，慢慢想，是不是放包里了？”后来她在手提袋的夹层里找到了手机，连声道谢，说我“脾气真好”。我笑着摇头，心里想起曾经那个暴戾摔牙刷的自己。
从容是摔过无数次，烧过无数次，才慢慢炼出来的。像淬火，滚烫的铁经过冷水的浸泡，反而变得更坚硬，更有韧性。那些曾经让我暴跳如雷的小事，现在看来，不过是生活里的小涟漪，没必要让它们掀起惊涛骇浪。
夕阳西下时，我会坐在阳台上喝茶。看着楼下的车来来往往，心里平静得像一汪湖水。这八年像一场漫长的淬火，终于把那些多余的火气烧尽，留下的，是能稳稳站在生活里的自己。“稳得住”，比“赢了”更有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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