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童年的壳

奥地利著名精神学家阿德勒说，“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，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。”

记忆里的童年总带着一层磨砂玻璃的质感，我最早的生物钟是跟着锁门声走的。天还没亮透时，姥姥会把温在电饭煲里的鸡蛋羹推到我面前，铝勺碰着碗沿叮叮当当。她们走后，整间屋子就剩下挂钟的滴答声，像一只永远不会累的小虫子在爬。我不敢去拧那扇被反复叮嘱过的防盗门，只能搬着小板凳挪到阳台角落。

那时妈妈和姥姥在街口的服装市场支着摊位，铁皮棚子在盛夏能烤化空气，寒冬又漏着西北来的风。她们凌晨五点就得踩着露水出门，把我留在防盗门后的小世界里，钥匙在锁孔里拧出“咔哒”两声，像给我的童年扣上了一个透明的保护罩。

小区里的孩子们也都知道我，他们之间谈论起我来，都会说，“他出不来，他姥姥和他妈妈出去卖货了没空带他，怕他丢了把他锁家里了。”怎么会不悲伤？怎么会不难过呢？孤独是长在骨子里的青苔，在每个日头偏西的午后疯长。

她们连陪我出门在小区里玩的时间都没有，自然，更不可能带我去游乐场，电影院，商场，水上乐园这些地方去玩，所以在我孩童时代，我从没玩过旋转木马，海盗船，碰碰车…因为姥姥和妈妈觉得太高，怕我掉下来，觉得太危险，怕把我撞坏…

但是妈妈会给我买书，我唯一提出能被允许的条件是可以买书来看，买玩具几乎会被拒绝，因为妈妈觉得，“那玩意儿没用”！妈妈文化水平很低，低到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，勉强认识字，拼音都不会，外婆连书都没读过，所以在她们的思想观念里，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！

所以啊，我有一个大箱子，里面的书从《朝花夕拾》到《淘气包马小跳》，从《诗词三百首》到《世界百科全书》，我疯狂的阅读着我能接触到的一切有图画的，能让我了解外面世界有多广阔的书籍，透过我常常发呆的窗户，向往着外面的精彩世界。我在我的同龄阶段里，可以说读书读的最多的一个了。

不仅是读书，我还有一个收音机，这个收音机几乎伴随着我的整个童年，如果说童年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阅读纸质书，那么另外三分之二都是在窗户边靠着栏杆听收音机。收音机给我带来了另外一方天地，每天熟练的调节电台FM，听着各个波段的广播，男女老少各种声音传入我的耳朵，比书本更加生动形象的一个世界就跃动在了眼前。

单田芳先生沙哑又带着磁性的嗓音："话说天下大势，分久必合，合久必分——"响起，我己乖乖在收音机前坐好，在随后很长的时间里，我用耳朵听他讲述了许许多多的名著，比如：《水浒传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白眉大侠》、《射雕英雄传》、《窦尔敦盗御马》、《武林外传》、还有一些其他的电台广播现代故事，比如《蜗居》、《雾里看花》等等一些记忆模糊叫不上来名字了的故事，可以说无论是古代武侠小说，还是现代都市故事，这个小小的收音机，为我打开了这个世界崭新的大门，让我比同龄孩子了解的很多很多难以言说的东西，那是一种感觉，一种窥探了大人世界的感觉。

说到这里，我尤其要深深的感谢单田芳老先生，我尊称他为我素未谋面却对我影响深远的老师，他的语气，他的动作神态，“醒目一拍，下回分解”的语气都在我脑海里活灵活现，很多名著我几乎都没有看过纸质版，都是听他以评书的形式讲述的，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。最重要的他的故事、他的声音，给被锁在那个小屋子里，扒着栏杆看天的绝望的小孩子灰暗的世界里带来了五颜六色的光，跟随着他引人入胜的故事，不知不觉间，消磨了最难熬的时间…

后来的学习生涯，我的文笔很好，我的语言表达能力也很出众，似乎，都是那时候的受益匪浅吧。

正所谓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，今天提笔写下我对童年的部分回忆，并非揉捏造作，用今天的格局衡量过去，那不公平，以当初的年龄再做一次自己，还是会难过，还是会责怪。如今作为一位心智成熟的人，能理解那段经历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和进步，我没有经历过任何风吹雨打，而是有充足的时间安静的阅读，聆听来平静的度过我的童年，虽平凡，但却不易，因为我清楚这份平静的童年是靠母亲和外婆在外辛苦打拼，饱经风霜，咬着牙含着泪换来的，我所经历的无非是微不足道的爱的副作用，而母亲和外婆所经历的痛苦和不容易远远比我多，当年我是小孩子，不能换位思考体会这些，如今我的外婆己经不在，只剩我和母亲相依为命，再回想起那些年那些岁月时，早己泪流满面。

妈妈现在总念叨：“小时候把你锁屋里，真是委屈了。”我却搂着她斑白的头发笑：“要是没那层玻璃罩，我怎么能听见您和姥姥在外面，把生活过成评书里的英雄故事呢？”

那些被锁在屋里的时光，原来不是孤独的囚笼，而是妈妈用奔波和姥姥用针线，为我缝制的茧。当别的孩子在阳光下奔跑时，我在文字里长出了翅膀。如今再看，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小男孩，其实早就透过玻璃，看见了比街头巷尾更辽阔的天地——那里有单田芳先生说的侠肝义胆，有书页间翻涌的万水千山，还有两个女人在寒风里撑起的，一片名为“家”的晴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