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尔豪几十米远的另一个散兵坑里，何书桓的状态更糟一些。
他正艰难地给自己小腿上的伤口包扎，伤口不算深，但血流不止。纱布用完了，他撕下还算干净的衬衣下摆，死死勒住伤口上方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曾经握惯钢笔、敲惯打字机的手，如今布满老茧和裂口，稳稳地端着沉重的捷克式轻机枪。他脸上那道新鲜的、从眉骨划到颧骨的伤口还在渗血，是刚才躲避炮击时被碎石划破的。昔日的英俊斯文早己荡然无存，只剩下被硝烟和疲惫刻画的沧桑。
理想主义的光环在踏上战场的第一天就被残酷的现实碾得粉碎。他写过的那些慷慨激昂的社论，在真实的血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他经历过初上阵时因为恐惧而扣不动扳机的耻辱；经历过看着主射手被狙击手爆头，脑浆溅到自己脸上的巨大冲击；也经历过在绝望的肉搏战中，用枪托砸碎敌人头骨的疯狂。
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口才和思辨能力，在震耳欲聋的炮火和生死一线的搏杀中毫无用处。
他学会了沉默，用行动代替语言。在这里，他不再是《申报》的记者何书桓，他现在是机枪手“书生”——一个带着讽刺意味却也得到认可的代号，因为他总能在战斗间隙，用沙哑的声音给惊恐的新兵讲几句鼓劲的话，或是分享一点从报纸上看到的、不知真假的大后方消息。
前段时间的淞沪会战，何书桓所在的连队遭遇了伏击，跟他很要好的一个西川小伙子，在他面前，被机枪扫中了脖颈，鲜血喷溅在他采访本上，凝固成褐色的地图。他徒劳地用手按压伤口，首到对方瞳孔扩散——这一刻彻底粉碎了他对战争的想象。
那天晚上站岗的时候，他仍会摸出藏在靴筒里的小笔记本，借着月光记录所见所闻。这些文字不再是冷冰冰的战地通讯，而是颤抖充满血腥味的真实记载：“12月3日，小王死了。他母亲寄来的鞋垫还没拆封...我们轮流穿了他的靴子，因为自己的早己磨穿。”
那次战争，他不仅失去了才认识的好朋友，差一点还失去了他的多年挚友，他眼睁睁看着陆尔豪中弹，看着陆尔豪被抬走。何书桓陷入了极大的悲怆跟痛苦中，好像看不见出路，也没有未来。眼泪还没擦干，又要重新上战场。
战场己经打的白热化了，但是沪城租界仍然好似一个世外桃源。
尽管炮火声隐约可闻，甚至远处的火光会照亮夜空，租界内的高档场所依然夜夜笙歌。富豪名流、军阀余孽、投机商人、国际人士聚集于此，挥霍着惊人的财富。香槟流淌，爵士乐震耳欲聋，舞步疯狂。和平饭店的玻璃穹顶依旧璀璨，贵妇人们穿着华贵的礼服，欢天喜地的出入各种上流场所，她们的生活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，讲的还是哪里的咖啡馆够腔调，哪里的歌女唱的够正宗。
大上海舞厅比战前更喧嚣，醉醺醺的美国水兵搂着旗袍开衩到大腿根的，黑市商人用金条交易盘尼西林。"蝶梦斋"招牌被霓虹灯淹没，李可冷眼看着穿貂皮的新贵太太们抢购口红——这些人多半与日伪有染。
“今朝蹄髈啥价钿？”“老价钿，三十块。”卖肉老张的砍刀剁在案板上，震落一张传单。穿睡衣的太太们抢购着空心菜，高跟鞋精准地踩住传单上“新西军”三字。
李可在排队买豆芽时，听见两个娘姨议论：“昨日夜里，戈登路抓人呢！”“作孽啊，张师母的囡囡才十六岁...”她突然插嘴：“陈太太，上次的珍珠粉还要伐？”对方瞳孔一缩：“要的呀，阿拉小姐妹都要。”
她们的手在菜篮下相碰，交接了五张去苏北的船票。远处传来日本宪兵的笑声，正在抢小贩的阳澄湖大闸蟹。
租界铁门外，上千难民挤成肉墙。李可和依萍在卡口发救济馒头，突然闸北方向爆炸声震天，人群疯了似的冲撞铁门。印度巡捕抡起警棍见人就打，依萍被推倒在地，馒头筐翻倒，无数沾泥的脚踩过雪白的面团。
铁门内，富商搂着女伴在汽车里骂：“刁民挡路！”依萍突然抓起泥团砸向车窗：“你们吃的法国面包，是这些人种的麦子！”
混乱中，李可认出人堆里一个穿破长衫的老者——竟是安医生！他背上还绑着发高烧的小孙子。李可咬牙扯下通行证塞给他：“快！装成我的车夫！”巡捕疑心逼近时，安医生突然跪地磕头：“老爷饶命！小人再不敢偷米了！”
法租界孤儿院灶房，梦萍搅着一锅发绿的粥，米粒少得能数清。墙角堆着慈善会“捐赠”的霉米，耗子啃过的窟窿眼儿里爬出米虫。窗外飘来对面咖啡馆的奶油香气，孩子们扒着铁栏杆咽口水。
管账的修女把好米偷卖给黑市粮贩，换回劣质粮食。梦萍撞见后咬牙撕破脸：“孩子们腿都浮肿了，您良心呢？”修女冷笑：“米价一天翻三倍，不卖米拿什么买药？”
当夜，梦萍摸黑翻墙去黑市，用如萍留的银镯子换了一小袋奶粉。回来时撞见巡捕抓“倒卖犯”，她缩在垃圾箱后，听见枪响和人垂死的闷哼，怀里奶粉袋被冷汗浸透。
梦萍缩在馊水桶后，枪声的余震还黏在耳膜上嗡嗡响。怀里那袋用银镯子换来的奶粉，被汗浸得发潮，袋角蹭上一道暗红的血渍——是刚才扑倒时沾到的。她盯着血印子，手指抠进粗麻布里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“作孽啊，又是个短命鬼！”巷口卖烟的老太啐了一口，慢悠悠收起马扎，“姑娘，还不快走？巡捕房来了连你一起抓！”
梦萍这才惊醒，把奶粉袋往破棉袄里一塞，佝着腰钻进人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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